一条差评的生意经：从“红黑榜”虚假测评到“碰瓷式打假”

　　企业最怕的，不一定是差评，可能是“被精心设计好的差评”。

　　新品刚发布，就遭恶意抹黑；企业正处于上市、融资、营销关键节点，网络谣言突然刷屏；一条不实信息、一段恶意剪辑，经过账号矩阵和水军扩散后，可能迅速演变成一场舆情危机。

　　近年来，从日化美妆“红黑榜”虚假测评，到胖东来被博主持续碰瓷，再到深圳知名企业遭遇“代理退费”灰黑产集中投诉，围绕企业声誉的网络攻击，已从零散言论演变为有组织、有脚本、有收益模式的灰黑产业链。

　　据《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12月，我国网民规模达11.25亿人，互联网普及率达80.1%。庞大的用户规模，让真实测评可以帮助消费者降低信息不对称，也让虚假测评、恶意差评、黑公关攻击具备了更强传播力和破坏力。

　　对企业而言，被攻击的不只是口碑，还有销量、合作信心、融资预期和多年积累的商誉。面对“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的现实困境，网络“黑舆情”已不只是舆情问题，而是经营风险。

　　差评被做成生意

　　2026年5月，中央网信办启动“清朗·优化营商网络环境 整治恶意炒作涉企信息”专项行动，明确整治虚假不实测评、付费投流放大涉企负面信息等问题。2026年6月8日，国家网信办、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印发《网络测评活动规范》，对“不测而评”“商测一体”“恶意拉踩”等行为划出明确的红线。

　　近期，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一起网络测评黑产刑事案件作出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据公开报道，2022年8月，刘某等人成立某广告传媒公司，依托某音、某书等平台运营账号，以产品测评、榜单盘点为伪装，批量生产所谓“红黑榜”短视频。法院查明，该团伙并未对产品开展实验测试，而是直接将宝洁、欧莱雅、阿道夫等知名日化、美妆品牌预设为“黑榜”目标，将付费合作品牌塞入“红榜”，再以“成分党”“硬核测评”“避坑指南”等话术包装传播。

　　报道显示，涉案公司内设视频部与操盘组。视频部负责制作短视频，操盘组负责撰写虚假热评脚本，并交由下游“刷手”刷量、刷赞、造势。所谓“测评结果”，从一开始就不是测出来的，而是根据商业合作关系安排出来的。

　　最终，该公司通过为付费合作品牌引流，收取推广服务费逾4000万元。一审法院以非法经营罪判处主犯刘某有期徒刑七年六个月，并处罚金2500万元，其余从犯获刑二年至四年不等，部分适用缓刑。

　　这起案件揭开了虚假测评的真实生意链条：表面上是替消费者“避坑”，实质上是先制造恐慌，再出售信任；表面上是对大牌“监督”，实质上是踩大牌、捧小牌，把知名品牌多年积累的口碑当成流量垫脚石。

　　名企遭“精准狙击”？

　　类似套路也出现在知名商超胖东来事件中。

　　据新华社报道，2025年3月，以“玉石博主”自居的柴某某在直播中称，胖东来的玉石产品“质劣价高”“利润百倍”，引发舆论关注。此后，柴某某持续通过短视频账号发布信息，称胖东来玉石销售“利润达几十、几百倍”，并散布企业创始人于某某“勾结黑恶势力”“偷税漏税”等言论，鼓动消费者集中“退货举报”。

　　胖东来随后公开玉石产品进货渠道、全流程质检细节及定价逻辑予以回应。2025年4月18日，胖东来公司及于某某本人向许昌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柴某某、账号实名注册人及两家相关珠宝公司。

　　第三方技术公司出具的舆情监测报告显示，该案中，网上与“柴怼怼诋毁胖东来玉石销售暴利”相关的舆情信息共169万余条，形成40多个网络热搜。法院最终判决四被告停止侵权、删除侵权视频、发布致歉声明，并赔偿胖东来公司及于某某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260万元。

　　如果说胖东来案体现的是“借打假之名引流带货”，影石创新的遭遇则更像是新品发布节点上的集中围攻。2025年12月22日，影石创新法务部官微发布声明称，影石创新旗下首款全景无人机“影翎Antigravity A1”上市两周内，网络上集中涌现超过2500条恶意不实攻击信息。公司称已完成相关证据固定，并向公安机关报案获正式立案。

　　影石法务部还晒出网友举报的水军线索：一推广众包平台打着“品牌种草”名义发布付费招募通告，明细中却标注“产品负面评价内容推广”，发布一条相关内容稿费最高达2000元，已有超1000人报名参与。影石方面随后发起全网悬赏，称若线索被公安机关采纳，最高可给予10万元奖励。

　　从“红黑榜”到“碰瓷式打假”，再到新品上市后的黑帖围攻，网络黑舆情呈现出更强的产业化特征：选题有目标、内容有脚本、传播有水军、变现有路径。对企业而言，这已不是单纯公关问题，而是可能影响销售、融资、合作和品牌信任的经营风险。

　　投诉成灰黑产业

　　短视频平台上的恶意测评和负面攻击之外，部分行业还出现了以“代理退费”“协助维权”为名的灰黑产业链条。

　　深圳十方融海科技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近年来，一些机构或公司长期以“代理退费”“协助维权”为名开展引流，实质上通过操纵用户投诉、制造行政监管压力等方式牟利。该负责人向记者展示的材料显示，此类机构通常在前端渠道投放引流内容，后端由专人承接，再通过标准化话术和流程，引导用户向企业及监管部门集中施压。

　　据介绍，相关人员会通过展示虚假退款截图、夸大企业问题等方式吸引学员添加企业微信，并诱导部分学员缴纳数千元“服务费”，签订所谓“协助退费合同”。在具体操作中，相关人员并不详细了解用户真实学习情况和诉求，只要锚定企业目标，就主导用户要求全额退款，并统一下发投诉流程，试图以行政压力倒逼企业妥协退费，再按比例抽取佣金。

　　该负责人向记者提供的一组投诉数据显示，2025年12月以来，围绕该公司的疑似关联投诉呈现集中化、阶段性上升特征，部分时间节点密集涌入，投诉内容、诉求表达和渠道选择存在较高相似度，仅2025年12月1日至2026年6月15日，针对该公司的疑似关联投诉样本高达4630条。从投诉渠道看，市场监管部门和中消协渠道的投诉合计4605件，占全部关联投诉的97.09%。

　　“这不是正常消费者偶发投诉的形态，更像是被统一话术和固定流程（SOP）组织起来的集中投诉。”上述负责人表示，企业并不回避合理维权，但如果投诉被灰黑产工具化，就会挤占真正消费者的维权通道，也会对企业正常经营造成持续干扰。

　　据市场监管总局发布的2025年消费维权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市场监管部门通过全国12315平台、电话等渠道共受理消费者投诉、举报和咨询4386.6万件，其中投诉举报2646万件，同比增长9.8%，全年为消费者挽回经济损失43.5亿元。其中，全国12315平台共接收网购投诉举报1506.7万件，占投诉举报总量的56.9%。

　　这意味着，依法维权渠道对于保护消费者权益至关重要。但当灰黑产将投诉通道工具化、模板化、牟利化，真正消费者的合理诉求也可能被裹挟其中。

　　【专家观点】

　　“网络黑舆情”或致三输

　　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柏文喜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网络黑舆情”并不是单纯的网络乱象，而是“流量变现激励扭曲、声誉机制被武器化、平台治理外包缺位”三者叠加的产物。

　　在柏文喜看来，其背后存在三层激励错位。

　　首先是流量层，自媒体“测评”“打假”属于低门槛、高变现赛道，争议意味着流量，流量又可以转化为商单、带货、投流返佣等收益。“黑舆情本质上是把诽谤做成了CPA广告。”柏文喜说。

　　其次是竞争层。同行雇佣矩阵号攻击的成本较低，但对被攻击企业造成的品牌折损可能是指数级的。加上资本市场的放大效应，灰黑舆情产业的以万计的收益，可能造成企业以亿计的损失。对雇佣方而言，看似有产业投入产出合理性，但这属于典型的不正当竞争外部性。

　　再次是平台层。柏文喜认为，算法天然偏好争议内容，平台对“疑似不实但未实锤”的内容存在被动处置惯性，往往等企业投诉后才处理，事前拦截不足。

　　“再加上敲诈勒索的刑事定罪门槛较高，民事商誉侵权赔偿偏低，违法成本远低于收益，产业链就长出来了。”柏文喜说。

　　从危害看，网络黑舆情带来的影响并不止于“被骂几句”。柏文喜认为，它会造成企业、消费者、市场“三输”。对企业而言，可能带来品牌折损、销量下滑、股价波动，上市公司尤其明显，甚至影响融资和授信，损失动辄亿计；对市场而言，会导致声誉信号机制失真，甚至影响企业的生存和发展，“谁更能闹谁有理”替代“谁更好谁胜出”；对消费者而言，可能被带节奏，最终可能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的局面。

　　高校产业金融风险研究中心产学研负责人刘嘉琦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则表示，从资本市场和长期资金视角看，企业声誉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宝贵的信用资产。网络黑舆情制造的不实信息，不仅会影响消费者判断，也可能进入投资人尽调、金融机构授信和合作伙伴评估环节，进而影响企业融资、估值和商业合作。

　　“很多时候，企业即便最终胜诉，也可能已经付出了融资延迟、估值受压、合作中断等隐性成本。”刘嘉琦认为上海炒股杠杆平台，网络黑舆情把企业多年积累的信任资产变成流量工具，本质上是在破坏市场信用体系。治理此类乱象，不只是保护某一家企业，也是维护长期资金敢于投资、优质企业敢于创新的营商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