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往事29: 汉奸老婆佘爱珍去租界做头发, 引起保镖枪战英国巡捕

作者:admin 发布时间:2026-07-12 22:38:30

"76号"是个门牌号数,所在的那条路当时叫极司非而路,现在则叫万航渡路,在静安寺西北面,当时也属于公共租界越界筑路范围之内。

"76号"是一座花园洋房,其中主建筑是一幢英国庄园式巨宅,地面上共有三层,地下还有层地窟,东首有座尖塔。这里原是国民党政府安徽省主席陈调元在上海的公馆。上海沦陷后被日本占领军当局接管,以后又拨充作为汪伪政权的特务机关。

这里的门前虽没有挂牌,但却有个很长的正式名称:"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政治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简称"特工总部"。但里面的人都把机关的门牌号数作为代号。几条挺胸凸肚,横眉竖目的汉子,踱进家大酒楼,鸡鸭鱼肉、鱼翅海参地吃了一桌,酒醉饭饱后将手一摆:"七十六号的!"这便扬长而去。经理、堂倌们恭送如仪,哪个敢向他们要"派司"看,因此到头来也不知究竟是真是假﹣﹣这是当时上海的酒楼饭庄和歌榭舞台中常见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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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号"从1939年初到1943年初只存在了四年时间,但却一直使上海各阶层市民谈虎色变,当时在上海成为血案、暗杀和绑架等暴行的代名词。

当时我家的住处和"76号"近在咫尺,两者间步行的时间不到五分钟。愚园路668弄的后弄通向极司非而路,弄口斜对面便是"76号"。从后弄堂走到我念书的中西小学去比走前弄更近些,因此有时我是走极司非而路去上学的,这样就必须从"76号"的门前经过。

那里的大门终年敞开,门旁有座钢筋水泥碉堡,枪洞里伸出一挺轻机枪的乌洞洞的枪口,大门两边放着铁丝网架,不许行人靠近。门前的岗哨都穿着灰布制服,但并无任何标识或符号。他们佩的大多是快慢机,不用皮套,也没有木壳,就用一根皮带斜挎在肩上或吊在颈脖上。门前还经常缚着两条狼狗,看到有行人稍走近些便狺狺狂吠。

从大门外向里望去,那条宽阔的水泥车道的半腰处造着座牌坊,横额上"天下为公"四个大字,是孙中山先生的手迹,车道底处一块巨大的照壁上漆着"青天白日"的国民党党徽。这些布置是在向人们显示这里是(汪伪)国民党的党务机关。

当时我虽只是个三、四年级的小学生,但也已知道那"76号"是所杀人魔窟了,被抓进去的人很少有囫囵着出来的,也知道那里的头子名叫李士群,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叫吴四宝,两人就住在我家斜对面的那条愚园路749弄里,是新造起来毗邻的两幢大洋房。那条弄堂口上整天游来荡去的那些挎枪的便衣人员便是他们两家的保镖。

我非但知道这些,甚至还知道吴四宝虽是个西瓜大的字识不满一担的粗人,但却娶了个高中毕业、相当能干的老婆,长得还挺漂亮。

这些事情都是我在餐桌边从父母亲闲聊中听来的。父亲了解这些情况是因为他认识吴四宝老婆佘爱珍的干爹季云卿,他是上海帮会中一个头面人物,在"青帮"中属于"通"字辈,但对外的身份却算是个商人。据说在佘爱珍决定下嫁吴四宝时,他也曾反对过,认为吴四宝不但相貌丑陋,缺乏文化,而且在黑道上也只是个不起眼的普通角色。凭佘爱珍的相貌和资质,嫁给他是太委屈了。但佘爱珍却固执己见,认为吴四宝有胆魄,讲义气,虽然文化低并有些鲁莽,但日后有自己扶持,必定能发达起来,因此非嫁他不可。

婚后不久,在她的扶持下,吴四宝果真迅速地发达起来,先投奔日本特务机关"梅机关"当了杀手,"76号"成立后,又当上警备大队长,成为上海市内家喻户晓的杀人魔头。"别哭!别哭!再哭吴四宝要来了!"这是当时许多普通市民用来哄住孩子啼哭的最见效的一手。

沦陷时期,静安寺是上海西区的商业中心地段,酒家、绸布店、中西药店、照相馆、食品店、南北货店等鳞次栉比地排列在有轨电车轨道两边,近处还有聚集了许多中小型店铺的百乐和静安两大商场。我童年和少年时逛一趟静安寺,几乎和去一趟大新公司(今市百一店)和永安公司(今华联商厦)同样地兴奋。

除掉各种商店,那里还有一家当时上海最大的舞厅﹣﹣百乐门舞厅。由于它在上海很有名气,因此周围不少店家便借其名作为店名,如百乐商场、百乐鞋帽店、百乐理发厅、百乐绒线店……等等。

静安寺地处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前上海"公共租界"和"越界筑路"之间的交界处,百乐门对面便是"公共租界"的静安寺巡捕房(现已拆除改建成一幢高层商厦),在捕房门前的路口上设有哨卡,由英国籍巡官带领着印度和中国籍巡捕在那里值勤,专门检查进入"公共租界"的车辆和行人。

开设在百乐门舞厅西首的那家百乐理发厅(至今犹在),在当时沪西地区可称首屈一指,专为女宾服务,洗头、剪发、电烫、修指甲等一应俱全。住在"越界筑路"上那些富裕人家的太太、小姐们大多都来光顾,因此虽然那里的理发师有八、九个之多,但顾客都得电话预约才不致有向隅之虞。

已记不清那是几月份了,但能推算得出是1940年,一个星期天下午,母亲按照预约要到百乐理发厅去洗头做发,我因为独自在家耽着气闷,便缠着要跟着去。

我们的车刚开过地丰路(今乌鲁木齐北路),突地听到从前面传来阵呼呼啪啪的响声,司机阿全马上停车对母亲说:"少奶奶,这好像在开枪,前面出事了!"母亲吩咐马上调头回家去,但汽车在那段狭窄而拥挤的马路上无法调头,后面又不断有车子驶来。这样,我们就被堵在路中了,也不敢贸然下车步行走回去。

枪声还在零落地响着﹣﹣这时已能证实那确是枪声了,因为有不少"红头阿三"(印度籍巡捕)和中国巡捕从后面奔过来朝百乐门方向跑去。但我们却无从知道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忐忑地枯坐在车中,母亲紧紧地揽着我……

这样延续了足有半个小时,枪声早已静息了,这时才见有巡捕过来疏导阻塞的交通,但无论人或车都不准前进,一律调头向后转……

回到家里母亲惊魂方定,由于我家离静安寺才只一里多路,因此耽在家中的父亲也已听说静安寺那边出大事了,但却不知详情,直到傍晚时阿全才把在外面探听得来的消息告诉我的父母:刚才在静安寺发生的确是一场枪战,是因佘爱珍而引起的。

有关那场枪战从发生到结束的过程,我是在若干年后为了写长篇小说《昨夜风雨》而查阅了不少资料才理清楚的。这些资料中有几篇是被判刑后关在上海提篮桥监狱中的"76号"骨干分子所写的交代材料,其内容基本上是翔实可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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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战发生的那天下午,佘爱珍和我母亲一样也要到百乐理发厅去做头发,平时她出门常要带上三四名保镖,保镖乘坐的那部汽车在前开,她的座车在后跟,但这天她只用一部车,带一名保镖,另外有一名带枪的汽车司机,便向静安寺捕房前面的哨卡驶去。

哨卡的那些巡捕大多认识这位鼎鼎大名的"吴太太",也都知道"76号"的厉害,平时见她的车过来,多半只虚应故事地往车里张望一下,挥挥手便放行了。但这天带岗的是个姓杰克逊( Jackson )的英国警官,可能出于当一个"大英帝国臣民"的骄傲吧,他偏不买"76号"的帐,坚持要执行那条不得携带枪械进入租界的法规,要车里的人把手枪都交给巡捕保管,等出租界时再还给他们。

据说当时佘爱珍因急于到理发店去,不愿多作纠缠,已打算让保镖和司机交出手枪,但那个当保镖的吴四宝的徒弟却不肯答应,他说自己是受师父之命贴身保护师娘的,缴掉了枪那怎么保护法呢!倘若进租界去碰上"重庆分子"行刺,那便只有束手待毙。因此他非但不肯交枪,还掏出手枪来同车窗外面的印度巡捕对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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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僵持了两三分钟,可能是车窗外那个印度巡捕过于紧张,手指勾动扳机,"砰"的一声,子弹向车里射去,并未射中保镖,却打中旁边那个司机的胸部。那保镖立即回射一枪,击倒印度巡捕,并且伏身下去向外射击。那时"76号"中人使用的大多是能二十发连射的快慢机,我和母亲在车上最初听到的大概便是这枪声。

接着便是一场枪战,大批印度和中国巡捕从静安寺捕房里奔出来,在杰克逊指挥下,利用墙角和停着的警车做掩体,用马枪和手枪向佘爱珍的座车射击,直到车中已无人还射时才停止。静等了几分钟后,巡捕猫着腰慢慢走近去,拉开弹痕累累的车门,只见那保镖已中弹毙命,佘爱珍双手抱头蜷伏在后厢中,巡捕将她拉出时,发现她竟奇迹般地全身毫无损伤。

"76号"离静安寺捕房仅一里之遥,因此发生枪战的消息几乎立即传到了那里。这时吴四宝不在总部,他手下的行动大队队长林之江闻讯立刻召集起几十名部下,搬出两挺日本造九二式重机关枪,分乘两辆卡车风驰电掣般冲向静安寺。

抓到佘爱珍后,杰克逊便迅速检点双方伤亡情况,租界警方被打死一名印捕,另有两名华捕受伤,对方被击毙保镖和司机各一人。杰克逊知道"76号"必定会立即兴师报复,因此调集所有留在捕房中的巡捕在马路上布置防线,严阵以待,同时命令有轨电车停驶,行人迅速疏散。

但尚未等警方布置好防线,林之江已率队赶到,把两辆卡车横在马路中央作为掩体,又卸下重机枪架在百乐商场后门口(今市百九店大门前),高声威胁着要立即送还佘爱珍,交出凶手,否则马上用机枪扫射。而杰克逊自恃手中掌握着人质,坚持要对方撤兵后才允许放出佘爱珍。

双方僵持之际,正在愚园路749弄家中赌钱的吴四宝接到部下电话报告后,急忙赶到现场。尽管他平时凶残暴戾,无法无天,但此刻妻子落在人家手中,也不得不委曲求全,下令叫林之江等向后撤退到爱文义路(今北京西路)口上,这时,日本宪兵队派驻在"76号"中的"代表"准尉涩谷也赶到了,他向吴四宝提出:由他过去向租界警方交涉,保证救出佘爱珍。吴四宝自然求之不得,向涩谷千恩万谢后便目送着他向静安寺捕房方向走去。

约莫一小时后,涩谷带着头发蓬乱,满面惊惶之色的余爱珍走回来。吴四宝见妻子囫囵着回来,再也顾不得其他事情,赶紧揽着她钻进汽车,一溜烟地开回家去。林之江带来的那些人马也由涩谷指挥着撤回"76号"。

第二天,巡捕房派人把那部弹痕累累的福特车和两具尸体送回给"76号"。为了防止到达"76号"时受到袭击,租界当局特地从老闸捕房调来两名日本籍警官陪同前去。同时带去公共租界工部局总办凯自威给李士群的一封信,解释说昨天静安寺事件是一场误会,以致造成双方伤亡,租界当局特向吴四宝夫人郑重道歉并致慰问,同时准备对特工总部的两位死者优加抚恤,并保证以后不再发生类似误会,云云。

尽管租界方面如此服软,以后也真拿出了笔数目可观的"抚恤金",但"76号"并未停止报复行动。

这场枪战发生的一个多月后,一名在愚园路忆定盘路口值勤的印度巡捕在光天化日之下受到身份不明的杀手枪击,身中三弹毙命;凶手逃逸无踪。几天后,一名隶属静安寺捕房的华捕在休班回家途中被冷枪击毙;又两个多月后,一个捕房包探在愚园路好莱坞赌场门前受到枪击,身负重伤;英籍警官杰克逊知道自己将是报复目标,宁愿放弃高俸厚禄,辞职回英国老家避祸。

凯自威和捕房总巡再次央求日本领事馆出面向"76号"斡旋……

久后便是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接管公共租界……

再后来便是吴四宝和李士群相继被他们的日本主子毒毙,应了那句"狡兔藏,走狗烹"的谚语。

1942年吴四宝死后,佘爱珍便和女作家张爱玲的男友、汪伪中央宣传部常务次长胡兰成共赋同居。抗战胜利后,两人为了逃避惩处,一起逃往浙江天台的偏僻农村中躲藏,终因行藏败露被缉捕解回上海受审。当时上海和南京的各家报纸都争相报道,登出佘爱珍受审时的照片,称她为"蛇蝎美人"。

审判结果,佘爱珍被判刑七年,胡兰成被判刑十年。都关进提篮桥监狱。但在1949年上海解放前夕,均被国民党当局释放。两人随即去了香港。

50年代初,张爱玲去海外后,曾希望与胡兰成重续旧情,但胡兰成在两个情人之间选择了佘爱珍,并和她正式结婚,以后却又把自己和张爱玲的关系写进了回忆录《今生今世》,凭藉着张爱玲的才名使这本书得以出版和畅销,同时也使广大读者知道在中华民族的危难时期曾经出过他这么一个文化汉奸。

我母亲于七十年代中期到日本旅游访旧,到东京时,当地那家留园饭店的业主盛毓度(前清大官僚盛宣怀之孙)在自家饭店中设宴为她洗尘。座中有一位胡太太是母亲未曾谋面的,经主人介绍后才想起此人竟就是佘爱珍。30多年前同住在一条路上,两家的住处亦遥遥相对,想不到会在这异乡客地初次见面。据母亲后来告诉我:佘爱珍长身玉立,皮肤白皙,虽已年近花甲,但风韵犹存,在席间谈笑风生,很善交际。据说也在东京经营着一家餐馆,在当地华侨中还颇有点名气。

胡兰成1985年死于日本横滨,佘爱珍则现况不明,不知尚在世否。

孙树棻,1933年1月10日生于上海,笔名树棻。祖籍浙江绍兴综合金融服务信息网,出身银行世家,后来家道中落。1954年毕业于华东政法学院政法系。历任教师,中国作协上海分会专业作家、第五届理事。1993年移居香港,成为香港自由写作人与报刊专栏作者。1963年开始发表作品。1982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长篇小说《姑苏春》、《伴飞》、《毒枭》等,中篇小说《夜深沉》获上海市首届文学作品奖。晚年专述海上旧事,著有《上海往事:最后的玛祖卡》、《豪门旧梦》等。2005年9月2日病逝于上海,享年73岁。